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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工棚】【第18-20章】【完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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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都市生活] 【工棚】【第18-20章】【完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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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无敌老亚瑟 于 2026-7-25 23:07 编辑

  

【杏吧原创】春暖花开,杏吧有你。欢迎加入午夜02.com——原创作者:猫九大大

  第十八章 满仓的心事

  那天晚上从红灯区回来以后,杨满仓有很长一阵子没再去那条街。

  大刘喊了他两回。第一回是发了工资的第二天,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,一边系裤带一边说:“满仓,走,今晚出去放松放松。”

  杨满仓躺在下铺,盯着头顶的床板:“不去。”

  “咋了?上回那家不满意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是咋了?”大刘从上铺跳下来,趿拉着鞋走到他床边,拿脚踢了踢床腿,“你现在装啥圣人?上个月你还比谁都积极呢。”

  杨满仓翻了个身,把脸冲着墙:“累了。”

  大刘站了一会儿,哼了一声:“行,你累你歇着,我跟小赵去了。”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回来给你带瓶啤酒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每天五点起来,绑一天钢筋,吃三顿盒饭,晚上躺下就着大刘的鼾声睡着,睁眼又是灰扑扑的天。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他开始在半夜醒过来,躺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大刘的鼾声和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那个画面。

  日光灯嗡嗡地响,惨白的光照在她那张搽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。她靠在墙上抽烟,说“一百就行”。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嗓子眼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  那天下了工,工棚门口老六正蹲在地上拿扳手修鞋。他那双解放鞋鞋底开了胶,拿铁丝绑着凑合穿,扳手拧得咯吱咯吱响。杨满仓蹲在旁边抽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修。

  老六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说:“满仓,你认识老周不?就是以前住你们工棚那个,媳妇在食堂帮厨的。”

  杨满仓的手指头顿了一下:“认识。咋了?”

  “我前两天给他打了个电话。”老六把铁丝从嘴里拿出来,低头缠着鞋底,“他回老家了,在镇上给人扛化肥,一天挣六十块钱。”

  杨满仓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  老六把扳手搁在地上,抬起头来:“老周在电话里说,他跟他媳妇早离了。回来第二天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。她净身出户,连那个蓝格子帘子都没带走。”

  “她人呢?”

  “回娘家了。后来村里有个小姐妹在城里干那一行,拉她一起出去打工了。”老六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老周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,说了一句‘她妈确实住院了,她没骗我’,然后就把电话挂了。”

  杨满仓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碾灭了,碾得烟屁股都扁了。

  “你说这事闹的。”老六摇了摇头,把修好的鞋往脚上套,“好好的两口子,就这么散了。”

  杨满仓站起来,走到工棚后面的墙根底下,又点了一根烟。他想起她说的那句“我妈住院了老周不知道”,想起她说“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”。她没有撒谎。可后来呢?后来她妈病好了没有?也许好了。也许没好。不管好没好,她都回不去了。就算她妈病好了,她也不会再去找一份在食堂帮厨的活,不会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不会再踮着脚给谁擦汗了。她已经跨过了那道坎,那条路只许往前走,不许回头。

  这算是报应吗?

  他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。不是。报应是老天爷的事,老周媳妇的事不是老天爷干的——是日子干的。日子把她推到那一步,她没得选。小张一次给一百,他一次也给一百,那些钱都压在同一个抽屉里。她拿那些钱去填她妈的医药费,填完了以后她自己也被掏空了。她变成了另一个人,不是因为她想变,是因为原来的那个人活不下去了。

  他蹲在墙根底下,又想到了自己。

  每次去红灯区,他心里都跟自己说:这是在缓解压力,工地上累死累活,憋了一年多,花两百块钱放松一下怎么了。可他心里知道这是借口。他就是想了,就是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,就是想找个女人压在身下,不管那叫声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刘去那条街,他坐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,把兜里那两百块钱攥得皱巴巴的。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。后来呢?后来他也进去了,一次,两次,记不清多少次了。他也成了那些卷帘门后面的常客,也学会了完事以后提上裤子就走,也学会了不去看那些女人的眼睛。

  他跟老周媳妇有什么区别?她是被人拿钱填进去的,他是拿钱去填自己的。都一样。

 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又点了一根。手指头有点抖,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。

  他忽然想到了周小菊。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从他胸口最深处往上剜。

  菊子在老家。一个人带着苗苗,一个人下地干活,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。她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炕上,身边空着一大片,伸手摸到的是冰凉的枕头,被子上他的味道早就散了。他每个月寄钱回去,她攒着,花在化肥上、苗苗的学费上、电费上。她从来不在电话里抱怨,从来不说自己苦。可他在这里干了什么?他把钱花在那些霓虹灯底下的女人身上,花在老周媳妇身上,花在那句“一百就行”上。

  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。

  大刘从工棚里趿拉着鞋走出来,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,说:“你蹲这儿干啥呢?喂蚊子?”

  “没事。”

  “脸色咋这么难看?”

  “说了没事。”杨满仓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  大刘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转身进了工棚。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厨房还有半锅面条,老郑煮的,再不吃就没了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他会遭报应的。

  老周媳妇变成那样不是报应,可他会遭报应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会遭什么报应——也许是被工地上的钢筋砸断腿,也许是周小菊在老家也找了别人。

  她会不会找别人?

  这个念头像一窝蚂蚁爬遍了他的全身。她一个人在家,村里那么多眼睛盯着她,有没有哪个赖汉半夜去敲她家的门?她会不会开门?她开了门以后会不会也像老周媳妇一样,从挣扎到顺从,从顺从到主动,最后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?

 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,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揪得生疼。他不能想这个。可他忍不住不想。

  他在城里干的这些事,如果周小菊知道了,她会怎么想?

  她会哭吗?她会把电话摔了吗?她会像老周一样追出来拿钢管抡他吗?

  也许她不会。也许她只会坐在炕沿上沉默很久,然后说一句“咱俩扯平了”。

  那比打他还难受。

  大刘又在工棚里喊了:“满仓!面条快没了!你到底吃不吃?”

  “来了。”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工棚里走。

  他在黑暗里跟自己说:不能再去了。这一次是真的。

  工地放假那天是腊月二十。包工头老马提了个黑塑料袋挨个发工资,走到杨满仓跟前,从袋子里掏出一沓钞票,拿手指头蘸了蘸唾沫点了一遍,递给他。

  “三千二。年后还来不?”

  “来。”杨满仓把钱揣进兜里。

  “行,给你留个铺。”老马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,又去给下一个人发。

  杨满仓把最后一个月工资和平时攒的钱摞在一起数了数。够回家过个好年了。

  从工棚走的那天早上,工棚里热闹得很。大刘从上铺跳下来,把铺盖卷用蛇皮袋子裹了,拿麻绳捆了三道,又把那双臭袜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闻了闻。

  “还能穿。”他把袜子塞进袋子里。

  杨满仓说:“你那袜子都快硬成鞋垫了,还穿?”

  “你懂啥,这叫节约。”

  小赵在对面铺上把拉面馆送的旧台历从墙上揭下来,小心地塞进包里。台历背面写满了倒计时的正字,最后一天的笔画格外用力。大刘凑过去看了一眼,说:“你这正字画了快半年了吧?”

  小赵嘿嘿笑了一声,把包拉链拉好。

  老吴还是老样子,蹲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杨满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吴,不走?”

  “走。”老吴回过神来,把手机揣进兜里,开始卷铺盖。手机屏幕上两个孩子的照片一闪就黑了。

  杨满仓把自己的铺盖也卷了。把周小菊缝的那床褥子叠好装进蛇皮袋里,又把苗苗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,塞进贴身的兜里。

  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公交去了城里的澡堂子。澡堂子是个老式的大池子,水汽蒸腾,满屋子都是肥皂味和老爷们的说话声。杨满仓泡在热水里闭上眼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慢慢松开。指甲缝里的水泥灰、头发根里的铁锈味,一点一点被热水泡出来。

  大刘在旁边搓背,拿毛巾蘸了水甩了他一脸:“满仓,你身上这老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。”

  杨满仓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上的茧子硬得像鞋底,手指头上的血口子结了疤又被热水泡白了,一条一条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忽然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,周小菊躺在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,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。

  她说“别省饭钱”。

  他说嗯。

  她说“你要是瘦了我看得出来”。

  现在他不但瘦了,还黑了糙了。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,不知道她看出来以后会说什么。

  大刘又甩了他一脸水:“发什么呆呢?搓背不?”

  “搓。”杨满仓把毛巾递给他。

  洗完澡他们去了城里最大的超市。超市的灯亮得像白天,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。大刘在门口推了辆购物车,说:“一年就这一回,想买啥买啥。”

  大刘给自己买了一套保暖内衣和两瓶酒。他把酒瓶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度数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  小赵在玩具区转了半圈,拿了一盒积木和一袋大白兔奶糖。大刘说:“你这是给对象买的还是给你自己买的?”

  “去你的。”小赵把奶糖抱在怀里。

  杨满仓走到童装区,在货架前站了很久。架子上挂着一很赞哦孩的棉袄,红的粉的黄的,领口镶着绒毛,袖子上绣着小熊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红棉袄的料子,软和得很,手指头上的老茧刮过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  大刘推着车走过来,探过头看了一眼:“买呀,犹豫啥?”

  杨满仓把那件红棉袄从架子上取下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尺码,又去文具区拿了一盒很赞哦八色的水彩笔和一沓图画本。

  路过女装区的时候他停下了。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挂在架子上,短款的,领子是立着的,腰上有一根腰带。他走过去拿手指头捻了捻厚度,翻了个面看标价。

  四百多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塑料袋,把衣服挂了回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站了一会儿,转回去从衣架上重新拿了一件。

  “这件能便宜点不?”他问售货员。

  售货员是个年轻女的,摇了摇头:“过年了不打折。”

  他把衣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,咬了咬牙:“包起来吧。”

  大刘在超市门口等他,脚边堆着自己的袋子。看见杨满仓手里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从袋子里露出一角,愣了一下。

  “给你媳妇买的?”

  “嗯。”杨满仓把羽绒服装进蛇皮袋里,塞得紧紧的。

  大刘沉默了片刻,说:“我去年也给我媳妇买了一件。她嫌贵,骂了我一正月。”

  杨满仓笑了一下。

  “走吧,”大刘扛起自己的袋子,“赶车去。”

  从超市出来,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了长途汽车。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卧铺大巴,发动机嗡嗡地响,车厢里全是汽油味和旱烟味。大刘一上车就把鞋蹬了,拿被子往身上一裹,说了一句“到家叫我”就打起了鼾。小赵靠在窗边给对象发短信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。老吴坐在最后一排,把行李搁在脚边,又掏出那个破手机看孩子们的照片。

  杨满仓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,山越来越高。田野里的麦苗已经绿了,一片一片地从窗外滑过去。天擦黑的时候车子拐过了山梁,村口那棵大柳树远远地出现在暮色里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着。他心跳忽然快了,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  车停了。

  杨满仓从车窗里探出头。周小菊站在大柳树底下,苗苗在她旁边一跳一跳的,穿着去年那件小棉袄。周小菊穿着那件浅粉布衫,头发盘在脑后,手搭在苗苗背上。她看起来跟一年前没什么两样——也许瘦了一些,颧骨更凸了一点,但隔这么远他看不清。

  苗苗先看见他了。她挣脱周小菊的手朝车跑过来,小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,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

  杨满仓扛着蛇皮袋子下了车,脚还没站稳,苗苗一头撞在他腿上,两只手抱住他的腰。

  “爹!”

  这一声又尖又脆,把满车的汽油味和旱烟味都冲散了。

  周小菊走过来了。她站在他面前,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伸手整了整他那个扣不上扣子的衣领。

  “瘦了。”

  “没瘦。”

  她把衣领翻好了,拿手指头在他锁骨上按了一下:“你去年这里没有这么凸。”

 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握着。手凉得很,指节上还有洗衣裳泡出来的白皱。

  “手这么凉。”

  “刚洗完衣裳。”

  “爹!”苗苗在底下拽他的裤腿,“你给我买啥了?”

  “买了买了,回家给你看。”

 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中间隔着一个蛇皮袋子和一个不停嚷嚷的苗苗。周小菊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,弯腰去拎蛇皮袋子。他把她的手挡开了,自己把袋子扛上肩。

  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
  周小菊牵着苗苗走在前面,苗苗一路上蹦蹦跳跳的,嘴里不停地问“爹你给我买了啥”。杨满仓扛着袋子跟在后面,看着周小菊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。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
  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伸过了墙头,光秃秃的,等着开春发芽。

  第十九章 回家

  那天晚上苗苗睡得特别兴奋,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不老实。

  “爹,你给我买的那件红棉袄,明天我能穿不?”

  “能。”

  “爹,水彩笔很赞哦十八个颜色,我们班王小丽只有十二个颜色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爹——我要喝水。”

  杨满仓去灶房倒了碗水端过来,苗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,又躺下去。没两分钟,又坐起来了。

  “爹,我要尿尿。”

  “不是刚尿过吗?”

  “又想尿了。”

  周小菊从堂屋里探进头来:“苗苗,你再不睡明天早上起不来,红棉袄就不给你穿了。”

  苗苗一听,赶紧把被子拉到下巴上,闭着眼说:“我睡了!我睡了!”

 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,总算消停了。

  杨满仓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蛇皮袋里掏出来摆在桌上。苗苗的红棉袄,叠得方方正正,领口的绒毛雪白雪白很赞哦四十八色的水彩笔,盒子上的图案印得花花绿绿。两沓图画本,纸张厚实,封面是只卡通兔子。还有那件大红羽绒服,他特意用塑料袋单独包了一层。

  周小菊在灶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。她甩着手上的水走进堂屋,一眼就看见那件羽绒服挂在椅背上。大红色的,短款,立领,腰上那根腰带整整齐齐地系着。她在椅子前面站住了。

  “花了多少钱?”

  杨满仓正蹲在地上整理空蛇皮袋子,头也没抬:“你别管多少钱。”

  “到底多少?”

  “四百。”他说少了。其实是四百六。

  周小菊走过去把羽绒服从衣架上取下来,拎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。手指头捻了捻料子的厚薄,又凑近了看看里子的针脚。她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:“四百六吧?我在镇上供销社见过这款,标价四百六。”

  杨满仓站起来把蛇皮袋子叠好搁在墙角,没接话。

  周小菊把羽绒服套在身上。她里头还穿着那件碎花睡衣,外面罩着这件大红羽绒服,对着柜子上的镜子照了照。短款掐腰,立领托着她的下巴,大红色把她脸上的黄气全压下去了。她侧过身看看后面,又转回来看看前面,手指头摸着腰上那根腰带。

  “你疯了?”她对着镜子里的他说,“四百六在咱家能买两袋化肥了。”

  杨满仓走过来,从后面搂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。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,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羽绒服映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“化肥年年买,你啥时候穿过这么贵的衣裳。”

  周小菊没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,手指头在眼角那道细纹上停了一下。比去年深了。颧骨凸着,嘴唇还是干。她把腰带解开,把羽绒服小心翼翼叠好搁在床头柜上,转过身来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
 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抱了好一会儿。他能闻到她头发里的灶房柴火味,还有洗衣裳时蹭上的皂角味。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,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
  “苗苗睡了?”他问。

  “睡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上。

  他把灯关了。

 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。他把她拉到炕边,伸手去解她睡衣的扣子。碎花睡衣是旧的,洗得发白了,软塌塌地贴在身上。扣子一颗一颗解开,他解得很慢,手指头有意无意地蹭过她锁骨窝。睡衣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。

  里面没有穿内衣。

  月光照在她身上,那对奶子还是那样饱满结实,乳头是暗红色的,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挺了起来。小腹上那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她抬手遮了一下胸口,又放下来了。

  “遮啥。”他把她的手拿开。

  “老都老了,不好看了。”

  “哪里老了。”他把她轻轻推倒在炕上。凉席硌着她的后背,她没觉得凉,只觉得浑身都烫。他伏在她身上,手肘撑着炕面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她眼睛半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颧骨上浮起两团红,从颧骨洇到耳根。

 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脖子。她仰起脖子,喉咙底溢出一声闷闷的哼吟。

  “苗苗睡着了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热气喷在她耳廓上。

  她嗯了一声,把压着嗓子的手松开了。

  他往下亲。嘴唇从脖子滑到锁骨,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,用舌尖画了个圈。从锁骨滑到胸口。含住那点暗红色的乳头时,她的腰猛地往上挺了一下,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,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奶子上。

  “你轻点——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拉着丝儿。

  他的舌头裹着那粒乳头绕着圈,手指头也没闲着,揉着她另一边奶子。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刮过细嫩的乳肉,每刮一下她就抖一下,嘴里漏出来的声音细细的、软软的,跟被碾碎了的豆腐似的。

  他把手往下伸。摸到她腿间那片卷曲的毛发,那里已经湿了,黏糊糊的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头。他把手指探进去,她闷哼了一声,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手,又慢慢分开了。

  “还是这么湿。”他一边搅着一边说。

  “你别说话——”她咬着嘴唇,手指头攥着他的手腕。

  里面还是那样又热又湿,裹着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收缩。可他手指头在里面搅动的时候,感觉跟以前有一丝不一样。以前他总觉得她紧得常常让他咬着牙才能推进去,生了苗苗以后还是紧,刚进去那几下总要说“慢点”。现在裹着他的那些褶皱依然层层叠叠地收缩着,只是稍微松了一点——不是松得垮了,是那种被撑过、撑开了一点又回缩得差不多了的感觉。

 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。像是踩在楼梯上以为还有一级,结果踩空了。

  他把手指头往里又探了探,换了两根手指并排搅了一下。那种感觉还在。他把手抽出来,把脸埋在她奶子上,闭了眼。

  别瞎想。也许是自己这几个月在外头碰的女人多了,手指头学会了新花样。也许是她被自己弄得太湿了。别瞎想。

  “你咋了?”周小菊的手指头在他头发里轻轻顺着。

  “没咋。”他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,“想你想的。”

  他上了炕,跪在她腿间,扶着那根早已涨硬的东西,把龟头抵在她湿淋淋的穴口上来回蹭了两下。她浑身轻轻颤了一下,两条腿盘上了他的腰,把他往自己身上压。

  他慢慢推了进去。

  她仰起脖子,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。他以前进去的时候总要停几秒让她适应,有时候她还会皱着眉说“慢点”。可今天她没有任何不适,里面又湿又滑,一下子就把他整根吞进去了,裹着他不住地收缩。

  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湿。”他一边动一边低头看着她的脸。

  “不高兴?”

  “高兴。”

  他开始动。动作不快,抽出一截再狠狠送回去,每一下都撞到她最深的地方。她的手指头攥着他后背的肌肉,指甲轻轻嵌进去。腿盘着他的腰,脚后跟抵在他后背上,每一下都把他往自己身上压得更紧。炕上的褥子被两个人的汗浸得发潮,凉席蹭得往炕尾滑。

  他加了一点力,每一下都又深又猛。她的声音也越来越碎,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细碎的、带着水音的呻吟。

  他把她两条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,从上往下狠狠地撞。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折成两半,每一下都又深又猛,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。她被他顶得头晕眼花,嘴里漏出来的呻吟越来越碎。

  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乱晃,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。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,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,掐着她的乳头配合着腰上的动作一下重一下轻地揉。

  “满仓——你轻点——奶子让你掐红了——”午夜02.com

  她一边叫一边抓着他的手腕,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。他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上,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:“红了好看。红了你更浪。”

  她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:“你才浪。”

  他嘿嘿笑了,把她整个人翻过去让她趴在炕沿上。

  “跪好。”

  “你干啥——”

  “你跪好就行了。”

  她趴在炕沿上,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照在她后背上,脊梁沟的曲线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。他抓住她的胯骨,从后面狠狠干进去。

  这个姿势以前满仓不会。以前他就是那两下,在上面慢慢磨,急起来就瞎顶一通,有时候还会顶歪了把她弄疼。可这次回来他会的花样明显多了,进进出出的节奏也把握得恰到好处。

  周小菊的脸埋在枕头里,心里头忽然翻了个个儿。满仓以前也让她趴下过,但那是她主动要求的,他自己是不会主动让女人摆这种姿势的。可他现在不止会这个——他还一边撞一边用手指头揉她前面那个最敏感的地方,两下配合得恰到好处,像是练习了很多次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自己的男人终于会伺候女人了,可他是在哪里学会的。她不去想。不敢想。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配合着他的节奏把腰身翘得更高,让他进得再深一些。

  就算他在外头碰过别的女人,那也是碰了。碰了又能怎样。她自己也一样。

  “满仓——你啥时候学的这些——”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
  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
  “你骗人。”

  他加快了腰上的动作,每一下都又深又猛,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。“真自己琢磨的——舒服不?”

  “舒服——”

  她闷在枕头里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尖,两条腿蹬直了又蜷回去,手指头攥着枕头角,指节发白。

  他把她从后面抱起来,自己坐在炕沿上,让她坐到自己身上。两个人面对面贴着,她的腿盘着他的腰,那对奶子贴在他胸口上,乳头蹭着他的皮肤。湿漉漉的两个人贴在一起黏糊糊的。他抓住她的腰帮着她更快地动,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。往上顶的节奏跟她往下晃的节奏严丝合缝。

  这个姿势以前满仓不会,都是她自己在上面。可今天他配合得很好,像是跟别的女人练习过一样。她不去想。她把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,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,仰起脖子叫出来——那声叫又尖又长,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。

  “满仓——”

  他一边往上顶一边贴着她的耳朵问:“爽不?”

  “爽。”

  “有多爽?”

  “爽得想死。”

  他听到这句话,腰上的力气忽然大了好几分,把她的身子顶得往上一窜一窜的。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,一股滚烫的东西全部灌进了她深处。她紧跟着也到了顶,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,一股热乎乎的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。她趴在他肩头上大口喘气,两条腿还在抖,手指头在他后背上划出好几道红印子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。

  “满仓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压着我头发了。”

  他赶紧抬了抬胳膊,她把头发抽出来甩到一边,又把脸贴回他肩窝里。他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,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。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。两个人并排躺着,大口大口喘气。

  过了很久,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,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。

  “满仓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明年让苗苗跟她爷爷奶奶住吧。”

  杨满仓的手指头停在她后脑勺上。

  “我跟你去打工。”周小菊说。

  他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头继续慢慢顺着她的头发:“行。正好工地厨房缺个帮厨的,老周媳妇走了以后那位置一直空着。”

  “老周媳妇?”

  “嗯。以前在食堂打菜的,后来走了。”他把她的肩膀搂紧了,“到时候咱们住个夫妻间,一个月才一百五。”

  “好。”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。

  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。很轻很轻,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。她也回亲了他一下,然后把手搭在他腰上,闭上了眼。

  第二十章 尾声

  第二年春天,杨满仓和周小菊一起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汽车。

  苗苗被送到了满仓爹娘那儿。走的那天早上,苗苗抱着周小菊的腿哭得撕心裂肺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  “娘你别走!”

  “苗苗乖,娘去挣钱,过年就回来。”

  “我不要钱!我要娘!”

  奶奶蹲下来拿一块糖塞进苗苗手里,苗苗看了一眼糖,又看了一眼周小菊,犹豫了半秒,继续哭。奶奶说:“灶房还有桃酥,吃不吃?”苗苗的哭声小了一点,抽抽搭搭地说:“吃。”

  周小菊趁着这个空档转身就走,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。苗苗一手攥着糖一手攥着桃酥,眼角还挂着泪,朝她挥了挥手:“娘你早点回来!”

  周小菊坐在车上把脸扭向窗外,手指头抠着车窗的橡胶条,抠得橡胶条都快翻起来了。

  杨满仓把她的手从窗户上拿下来,攥在自己手心里:“等那边安顿好了,就把苗苗接过去。”

  周小菊嗯了一声,把手抽出来搁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她看着窗外,心里想的跟满仓不一样。她不是头一回出远门,但这一回跟上回刘三带她去镇上那条巷子不一样——这回是往亮处走。她想起自己这一年干的那些事。想起刘三叩门的那三下。想起床头柜上那根软塌塌的黄瓜。想起老刘媳妇在井台边看她时那种知道的眼神。那些事现在想起来跟做了一场梦似的,梦醒了,人还在,日子还得过。

  她不知道满仓知不知道。也不知道满仓在外头干过什么。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炕上滚了一夜,他会的那些新花样,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变了,她也变了。变了就变了,日子还得接着过。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,外头的日头照在她脸上,暖烘烘的。

  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工棚区的泥坡被踩得坑坑洼洼的,路灯昏黄,照着路边堆的钢筋和水泥袋。杨满仓扛着两个蛇皮袋子走在前头,周小菊拎着塑料桶和被褥跟在后头。

  大刘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看见杨满仓走过来,他刚想喊“满仓你回来了”,一抬头看见后头还跟着个女人,愣了一下。他把烟掐了站起来,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嫂子?”

  周小菊冲他点了点头:“大刘。”

  大刘赶紧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塑料桶:“嫂子你咋来了?”

  “食堂缺个帮厨的,我来试试。”

  “行行行,”大刘拎着桶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拿胳膊肘捅了杨满仓一下,“你行啊满仓,把媳妇都拐来了。”

  “去你的。”杨满仓扛着袋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。

  大刘把塑料桶搁在夫妻房门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嫂子你歇着,有啥事喊我,我就在前头那个工棚里。”

  “谢谢大刘。”周小菊冲他笑了笑。

  夫妻房在工棚区最里头,是一排旧集装箱改的铁皮盒子。杨满仓推开其中一间的门,拉了灯绳。十五瓦的灯泡亮了,照着这间窄窄的铁皮屋——一张宽一米二长一米八的木板床占了大半间屋,墙上钉了块木板当桌子,窗户是拿塑料布糊的,拉上帘子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墙角堆着上任房客留下的半瓶洗洁精和一双破拖鞋。

  周小菊站在门口看了一圈。

  “比咱家炕小多了。”她把塑料桶搁在地上。

  “一个月三百。”

  “那还行。”

  她把袖子卷起来,弯腰捡起墙角那双破拖鞋,扔进垃圾桶里。又拿抹布把墙上那块木板桌擦了三遍,擦得能照出人影来。杨满仓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,嘴角翘着。

  “你笑啥?”

  “笑你。一来就擦桌子。”

  “这桌子脏得跟锅底似的,你们男人就住得下去?”

  “住得下去。”

  “那是你们男人。”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窗台上。

  周小菊在食堂帮厨的活是大刘帮忙说的。食堂还是那个食堂——白菜帮子炒肥肉片,米饭糙得硌牙。胖大姐还在,花布帘子还在,只是听大刘说帘子里面的男人换了一个,换成了开搅拌机的小王。

  周小菊系着一条新领的蓝布围裙站在食堂里,胖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  “会切菜不?”

  “会。”

  周小菊拿起菜刀,把案板上一颗白菜一刀切成两半,当当当当,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匀又脆。半颗白菜在她手下变成了一堆细丝,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,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。胖大姐捻了一根看了看,点了下头。

  “行,明天开始来上工。一个月一千二,管吃。”

  “谢谢大姐。”

  胖大姐摆摆手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叫我胖姐就行。”

  第二天中午,周小菊站在食堂窗口后面给工友们打菜。围裙系得紧紧的,头发塞在白帽子里,勺子磕在菜盆边上当当响。

  “够不够?”

  “再来点。”

  她又扣了半勺白菜扣在米饭上。工友们端着饭盆从她面前走过去,有人多看了她两眼,她也不躲,勺子一伸,该打多少打多少。杨满仓排在队伍里,端着饭盆轮到他了。

  周小菊抬眼看了他一眼,勺子往菜盆底下捞了一下,舀出两块红烧肉搁在他米饭上,又把白菜扣在上头压得严严实实的。

  “够了够了。”杨满仓说。

  她又扣了一勺粉条:“多吃点,下午还得扛钢筋。”

  大刘在后面探出脑袋:“嫂子你偏心!凭啥满仓碗里有肉,我碗里全是白菜帮子?”

  “你有媳妇让你媳妇给你舀去。”周小菊拿勺子敲了敲菜盆边。

  “我媳妇在老家呢!”

  “那你就别嫌白菜少。下一个!”

  食堂里几个工友都笑了。大刘端着饭盆嘀嘀咕咕地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满仓你以后天天来打菜,我跟你后头沾沾光!”

  晚上收了工,杨满仓在食堂门口等她。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安全帽搁在脚边。食堂里灯还亮着,能听见胖大姐在里头喊“把那个锅也刷了”。过了一会儿,周小菊解了围裙走出来,袖口上沾着油点子,脸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两个人并排走回夫妻房。路不长,从食堂到集装箱也就两百步。经过工棚门口,能听见大刘在里头扯着嗓子喊:“老郑你又偷煮面条!分我一口!”

  周小菊笑了一下:“大刘这人真有意思。”

  “有意思啥,烦死了。在工棚里天天拿我开涮。”

  “那也比闷葫芦强。”

 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没话了。不说话也不尴尬,跟以前在老家一模一样。只是现在这些话不是隔着电话线说的,是并排走着的时候说的。

  集装箱里那张一米二的木板床很窄。两个人躺上去得侧着身子挤在一起,翻个身都得打招呼。

  “你往那边点,我快掉下去了。”

  “再往那边我就贴墙上了。”

  “那你就贴着。”

  杨满仓仰面躺着,周小菊把脸贴在他肩窝里,手搭在他胸口上,手指头在他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。窗外的塔吊还在转,搅拌机轰隆隆地响。隔壁集装箱里传来胖大姐压着嗓子的笑声,然后是床板吱呀了两声就安静了。

  周小菊闭着眼,听着满仓的心跳声。咚咚咚的,跟老家炕上一模一样。只是现在窗外的风声变成了搅拌机的轰隆声,枣树的沙沙声变成了塔吊的转动声。

  “满仓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等年底攒够了钱,把苗苗接过来。”午夜02.com

  “行。”

  “这集装箱太小了,住不下三个人。”

  “那就换个大的。”

  “集装箱还有大的?”

  “有。大集装箱一个月五百。”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疤上又画了两圈。

  “那咱攒钱换大的。”

  杨满仓把她的肩膀搂紧了:“行。”

  窗外的塔吊还在转,搅拌机还在响,集装箱里的灯灭了。一米二的床很窄,两个人抱着搂在一起,谁也不嫌挤。

  后记

  《工棚》这部小说,写完之后我放了一段时间才回过头来看。它是这个系列里最让我不舒服的一部——不是因为写得不好,是因为写的时候我自己也被困在那个工棚里了。

  从《河葬》到《磨坊》到《工棚》到《换亲》,四部小说都在写被日子碾过去的人。但《工棚》是最“当下”的一部,也是最“贴身”的一部。《河葬》写的是河边的村子,《磨坊》写的是磨坊里的半辈子,《换亲》写的是被交换的女人。这几部的时空都相对封闭,人物被拴在一个地方,绕着磨道、井台、院墙打转。《工棚》不一样——它的空间是撕裂的。一半在工地上,彩钢板搭的长条盒子,铁架子床上下铺,花布帘子后面压着嗓子的呻吟。另一半在村里,空荡荡的炕,村口大柳树底下蹲着的赖汉,黄瓜和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。杨满仓和周小菊被几百里路扯成两半,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沉沦,又各自用各自的方式给自己找理由。

  双线叙事在技术上比前几部都复杂。工棚线和村里线要各自推进,又要在某些时刻悄然共振——满仓在红灯区那个像周小菊的女人身上放纵时,周小菊正在炕上被刘三压在身下。他们隔着几百里,干了一样的事,被一样的孤独攥住了身子。这种共振不能太刻意,太刻意就成了报应不爽的因果链,假了。我尽量让它“碰巧”——满仓去那条街是发了工资被大刘拽去的,周小菊给刘三开门是因为刘三威胁她。他们都不是主动选择了背叛,他们只是被各自的处境推到了那一步。这种“被推着走”的感觉,是《工棚》最想写的东西。

  《工棚》触及了前几部没碰的一个领域:身体。不是情欲,是身体。杨满仓的手——那双在钢筋上勒出血口子、在楼顶上蹲一天挣一百块钱的手。周小菊的身子——那个被满仓填满过、被黄瓜填过、被刘三填过的身子。老周媳妇的身子——那个在食堂窗口后面弯腰打菜的身子,在工棚帘子后面为了一百块钱张开的身子,在小诊所里被老头用器械伸进去的身子。这些都是身体,被日子碾压过的身体。我写的时候有一个自觉——这部小说里的每一次性爱都不是为了快感,是为了活下去。或者是让身体相信,自己还在活着。满仓在发廊女人身上找的不是刺激,是周小菊的影子。周小菊在被窝里用黄瓜找的不是快活,是被满仓填满过的那个自己。

  周小菊的转变,是四部小说里写得最细的一次心理嬗变。从抗拒刘三到顺从,从顺从到主动,从主动到跟别的女人攀比,从攀比到清醒,从清醒到自我厌恶——这条弧线我写得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往前走。最让我自己动容的不是她最后说“滚”的那个瞬间,是她烧黄瓜的那个细节。她把最后一根黄瓜拿报纸裹了扔进灶膛,火苗窜起来把黄瓜皮烧得滋滋响。那不是烧黄瓜,是烧掉一部分自己。她烧完之后日子还要照常过,该喂鸡喂鸡,该下地下地,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这种“知道”,比任何大哭大闹都更沉。

  刘三这个人,写得不够好。他太像功能性角色了——就是来撬开周小菊身子的工具人。他的动机、背景、内心世界都缺。我只写了他穷、懒、赖,没写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如果能给他一个“年轻时也真心喜欢过谁但被现实碾碎了”的暗线,他会更立得住。这是我回头看不满意的地方。

  工地那边的群像——老周媳妇、胖大姐、小赵和他拉面馆的对象,他们构成了工棚里的“临时夫妻”生态。老周媳妇这条线,从她第一次被满仓撞破,到满仓自己没忍住拿钱办了同样的事,到她被老周抓包后净身出户,再到她在红灯区变成另一个人——这条弧线我写得最心疼。她不是一个坏女人,她只是被日子推到了那一步。满仓在红灯区认出她的那个场景,我写的时候手是抖的。不是因为煽情,是因为太冷了。她不抬头,说“熟人,一百就行”,那个语调跟当年在食堂窗口说“够不够”一模一样。

  结尾收在了一个不算结局的结局上。满仓和周小菊带着各自的秘密躺在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,她没问他那些花活哪儿学的,他没问她身子为什么不一样了。他们只是并排躺着,说攒钱换个大集装箱,把苗苗接过来。这个结尾不是和解,不是原谅,不是扯平——是过。把碎了的捡起来拼好继续用,把烂在锅里的肉熬成一锅汤大家一起喝。这是四部小说一以贯之的东西。李巧珍用一把剔骨刀讨回了公道,韩老蔫用一辈子守住了承诺,翠兰从被换来的东西活成了当家的女人,杨满仓和周小菊在互相亏欠中学会了扯平。他们都没有赢,他们只是没有输光。

  四部小说各有各的质地。《河葬》最烈——一个女人拿刀和麻绳讨回公道,死了的人沉在河底,活着的人漂到了对岸。《磨道》最沉——一盘石磨绕了半辈子,把两个人从亏欠绕成了相守。《工棚》最涩——身体被反复使用、交易、磨损,最后剩下的那点温柔是在霓虹灯下想起老家的炕。《换亲》最韧——被当成东西交换的女人,用一辈子的韧劲活成了说了算的那个人。如果把它们比作四种材质,《河葬》是铁,《磨坊》是石,《工棚》是锈,《换亲》是藤。

  写《工棚》的时候我自己也被困在那个工棚里了。花布帘子后面的呻吟,老周媳妇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的样子,满仓蹲在路牙石上攥着皱巴巴的两百块钱不敢进去——这些画面写完之后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。写完之后我才意识到,我写的不只是满仓和周小菊,是无数个被城市和老家撕扯成两半的农民工夫妻。他们在电话里互相说“挺好的”,他们在深夜里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填满身体里的空洞,他们知道对方可能也在干同样的事,但谁也不捅破。不是因为懦弱,是因为日子总得过。

  如果有人问我对这部小说满不满意,我会说:它是这个系列里最粗糙的一部,也是最诚实的一部。它没有《河葬》的戏剧张力,没有《磨坊》的沉郁悠长,但它摸到了前几部没碰的一个地方——当代农民工的肉身。那些在工棚里被消磨的夜晚,那些在霓虹灯下被交易的欲望,那些在电话里被压缩成“挺好的”三个字的孤独。这些东西写出来了,这部小说就没白写。

  后面会更新几个最近写的古风半白话的中短篇小说,然后再更新磨坊这本书。

  【未完待续】

  字数:12006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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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前天 23:07 | 只看该作者|
不知道她看出来以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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